过春节时我与妻子去了一趟新西兰，目的是看望正在那里念书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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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女儿赴新之前，我对新西兰的印象主要来自1993年发生的顾城杀妻事件。那时全国的文人和一些非文人都在谈论这事，激流岛、顾城、谢烨、英儿、小木耳成了使用率极高的几个词儿。我女儿在奥克兰念书，激流岛就在这个城市附近，临行前有朋友说，你去激流岛上看看吧，看能不能找到他们住过的地方。当时我没吭声，因为我没有这个打算。我想，事情已经过去八年了，应该“尘埃落定”了，再去翻腾那些陈谷子烂芝麻干啥呢？我记得有人曾就这事撰文说，“当灵魂已经安息的时候，请不要再去打扰它”，我同意这个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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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到了那里，随女儿看过一些地方之后便懒洋洋地蹲在住处，并没计划着去激流岛。然而临近回国时，房东和我说话，说起顾城来，那几个词儿便又在我脑子里转悠了起来。我问这位五年前移民过去的山东大学校友，目前顾城在新西兰的影响如何，他说，在白人社会里几乎没有人知道他。华人文化圈还记得，但也懒得再说。我问女儿，她说就是这么个情况。我不大相信，第二天，我让女儿领着去了规模宏大的奥克兰市立图书馆，特地从馆藏的中文图书中寻找了一番，竟没发现一本顾城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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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顾城真是被人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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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再从别的途径做做调查，这天晚上就上网搜索。在雅虎中国站上，我一下子调出了有关顾城的网页997份——他在这里还风风光光地活着。这些文件，有他的作品，有他的简介，有他的照片，还有大家对他杀妻事件的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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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随便敲开一些文件看了看，有些人的观点让我不敢苟同：顾城那种与人性相悖的暴行，在他们眼里洗却了血痕，变得富有“诗意”，简直成了“行为艺术”！类似的言论，我在前几年读过一些，可我没想到时至今日，有些人走得更远。请看，一位网虫读了别人悼念顾城的贴子《杀人是一朵荷花》之后，这样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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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m/ H0 y% B$ a/ }( P5 @www.chinese.net.nz 我嘀咕着赶快又翻了一遍《顾城全集》，找来找去，没找到这句话，闷。
0 s3 z4 h6 {/ P/ B1 t! G, V+ O新西兰中文网，新西兰华人社区，提供新西兰每日新闻，酸甜苦辣，四海同心，房屋出租，招聘广场，交友征婚，留学移民 ，娱乐八卦 可我真地喜欢呵，这么恶狠狠的诗，这么美丽的句子，这么霸道的逻辑——杀人是一朵荷花，杀人是一朵荷花，杀了就拿在手上，手还不能换！
1 `# W3 f: N, y( e; X2 _, g0 L 真好。
$ ]$ c9 w8 A. b5 y+ f& ?$ Uwww.chinese.net.nz 我更喜欢顾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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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W2 o& z# m7 B/ \www.chinese.net.nz 请注意，这贴子上网的时间是2001年月1月11日11点17分，在人类进入了“新千年”之后。真应了顾城的一句诗：“在灵魂安静之后，血液还会流过许多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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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种血液太可怕了。它流淌了千百万年，流到顾城的身上，然后又流在另外一些人的血管里。它就那么疯狂地流呵，流呵，浸泡并滋养着一颗圆滚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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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颗杀心。
3 ?% B ]% l) H. P) zwww.chinese.net.nz 就在看了这贴子之后，我改变了主意，决定去一趟激流岛。不为别的，只想近距离地考察一下那颗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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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流岛在奥克兰西北方向，地图上的形状像一匹卧着的骆驼，约十公里长，五公里宽。我和妻子、女儿在皇后码头登上游轮，五十分钟后到了岛上。原来曾想像这个岛十分荒凉，没料到那儿人烟不少，固定居民有七千，另外还有许多各国富豪建在那里的别墅。在码头上，女儿向一个出租舢板的白人打听，那人马上说，他知道顾城。因为岛上很少发生刑事案件，所以八年前的那桩血案大家都知道。女儿一转述，我立即感到了悲哀：顾城这样一个天才诗人，在激流岛竟是以一个杀人凶犯的形象被当地人记住的。但那人并不知道顾城的住处，就开车将我们送到了艺术馆。在那个规模不大但艺术气息十分浓厚的小楼里，一位女馆员为我们在地图上标出了顾城故居的大体位置。我试探着问，顾宅在这里是否被当作文物保护，女馆员马上轻蔑地笑着摇头。这种神情，进一步证明了当地人对他的评价。接着，她介绍说，谢烨的妹妹就住在岛上，我告诉你们电话号码，你们可以找她谈谈。可是当我们拨通了电话，接电话的先生用英语说，谢女士出去了，不在家里。我们看看表，下午回程的班轮没有给我们多少时间，就决定自己去找顾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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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流岛上有好几路公共汽车，我们中间转了一次车，终于在一个偏僻的海边停下了。司机也是知道顾城的，说房子到底在哪里，你们可以去问商店里的人。但我们进了那家小商店，女店员却瞪大眼睛说：顾城？知道，但他不住在这里。我们疑惑了片刻，遂决定再向别人打听。看见林木茂密的山上，散落着一些人家，我们就沿着一条土路顶着异常炽热的太阳往上走。走过一段，遇见一个花白头发的男人，他听明白我们的来意后立即往山上一指：就在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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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几经打听，终于向一户人家的女主人问清楚了，离她家几十米之外的旧宅就是。那是一座全木结构的二层小楼，让树木遮掩得只露出几块褚红。我们想让老太太讲一讲顾城，她说她是后来搬到这里的，搬来后才知道相邻的竟是一座凶宅。她说，自从顾谢二人死后，那房子再也没有住过人。接着，老太太从屋里拿出一本英文书给我，封面上顾城的照片赫然入目。让女儿看看，她说是香港大学1990年出版的顾城诗选。我们惊讶地问她这本书的来历，她说有一天，她看见顾城的门口不知是谁放了一些书，就拿了几本回来。现在放到家里也没用，她看不懂，就送给你吧。我觉得这书挺难得，要给她钱，可她坚决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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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这位热情可爱的老太太，我与妻女怀着十分复杂的心情走向了顾宅。近前看看，小楼四周长疯了的树与草让我们不知路在何处。想从楼下平地拨开树枝进去，却发现一辆小汽车停在那里，在树与草的遮蔽下快烂掉了。这辆牌号为JQ7408的车，肯定就是谢烨经常开着它出去讨生活的那辆了。睹物思人，心立刻像铁一般沉重。我喘一口气，绕过它，拨开高可没人的草丛走到了楼根。一楼门口紧锁着，蛛网恢恢。一条腐朽不堪的木梯横在脚边，我小心翼翼地踩着它登上了二楼阳台。上面，叫不上名字的植物蔓须横生，一个铁制晒衣架倒在那里锈迹斑斑。我如履薄冰地走上去，整座阳台在我脚下吱吱作响。从没有全部拉上布帘的窗户向里窥望，里面大概是顾谢生活在这里时的老样子：床上依然铺着被单，桌上桌下堆着一些刊物，衣架上还挂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我不知这是谁的风衣，但那黑色让我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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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窗子，站在那里向楼后看去，只见山势陡峭，林木葱茏，人迹阒无。我忽然记起，有文章介绍说，顾谢二人曾在这山上养过鸡。现在，人也不见，鸡也不见，倒是有几百只大蚊子从草丛里钻出来直扑我们。女儿因为穿着裙子，裸露的小腿上顷刻间落了黑黑的一片，用巴掌猛砸也砸不退，吓得她直哭直喊逃到了山下。妻子说：这些蚊子八年没见人影儿了，不狠毒才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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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山下，又遇见了先前指路的那个先生。攀谈起来得知，高鼻凹目的他竟还有中国血统：他的母亲是中国人。问他对顾城是什么看法，他皱皱鼻子说，那人有精神病，他什么也不会干，要靠老婆打工养着，没想到他却把人家杀了。他还说，不可原谅的还有顾城对待孩子的态度，孩子生下来之后却不喜欢，让别人给养着，一直到现在。我们听说小木耳还在此地，感到吃惊，想去看看，他便将那户人家指给了我们。那家人其实就在顾宅对面的山岗上，中间隔了一条山沟。我们走到门前，立即被那里放置的几件东西吸引住了目光：那是轮船上用的硕大的铁锚和一个圆圆的铁铊。进门后，发现走廊和屋里也全都挂满了船上的零部件。这时一个白种老人出来，自称是木耳的爷爷。他高高的个子，颇有风度。我们问木耳在家没有，他说不在，出去玩去了。他向我们说，小木耳已经13岁了，正在上学，他很爱他。接着他又讲，他不愿再谈八年前的那件事，因为大人的事情与孩子无关。我这时忽然猜到，山下小商店里女店员的作为，可能就是这位老人嘱咐好的。我理解老人的做法，便转移话题，竖起拇指称赞他的收藏。老人一下子笑逐颜开，兴冲冲地领我们从屋子的后门出去，登上了作为后院的山岗。真是令人叫绝：山岗的最高处，竟立着高高的烟囱和桅杆——原来这位老人把他的家造成了一条大船！站在那里，我对这位收养了小木耳并给予他厚爱的老人肃然起敬，同时也暗暗祝愿小木耳能乘坐着这条大船，安全地驶入生活的海洋。
: c, H% k! Z/ a+ V' H/ e新西兰中文网，新西兰华人社区，提供新西兰每日新闻，酸甜苦辣，四海同心，房屋出租，招聘广场，交友征婚，留学移民 ，娱乐八卦 从小木耳家走出来，我站在山坡上，看着对面的顾宅慨然长叹：这边是生，那边是死，而那边所发生的事情，本来是可以避免的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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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因了那颗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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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虽然人生多舛，世路难行，但有一些底线是不能突破的。其中重要的一条，是不能随意起杀心。
$ O+ G1 B) T) u; z 生命本来短暂，柔弱，我们有什么理由粗暴地对待它，人为地使之早夭？生命之间即使有一些冲突，我们用和平一点的方式来解决好不好？设身处地，多为对方想想，这也许能让仇恨的火焰适时熄灭。像顾城这样，在八年前的那天从路边树丛里突然跳出，向那位曾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女子举起斧头，真是人世间最最丑恶的一幕！
8 H. F8 z3 c/ Z/ Z新西兰中文网论坛“ 杀人是一朵荷花”，这么凶狠的诗，这么丑恶的句子，这么混帐的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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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儿，从我脚下的山路上腾起，让我恶心欲吐。我仿佛看见，那颗杀心还在那里疯狂地跳动。
) g( g, O. c% C) \3 l新西兰|纽西兰|奥克兰|惠灵顿|基督城 我狠狠地冲它踢了一脚，然后招呼妻女，头也不回地走下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