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晚上在电话中的长谈之后,我和平平几乎每天都要通电话。就这样,我们很快就成了好朋友。
星期天平平要去教堂,邀请我跟她一块儿去。我想总之没有别的事就同意陪她去,只要能有机会同她在一起,怎么都成,尽管我对基督教的本身是一点感觉都没有。她说没关系的,人都是从不懂到懂,从无知到有知。你可以去感受一下,那种气氛会让你感到平安,说不定你会喜欢的。
那天气非常好,因为是夏天,天亮得很早。太阳早晨五点钟就开始从地平线爬起,到了八点钟就已经升得老高了。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儿的云彩,一架没有声音的飞机针尖似的闪着光在半空中划出一条白色的云条,缓慢地向天的另一个尽头驶去。看着那沿着地球弧度弯曲的白色云条,让人感觉像是哪位天外游客献给地球的哈达。如果我是地球,肯定早就把脖子伸过去了。
按照约定的时间,我在家门口等平平来接我。看来平平是个不大守时的女孩,她来晚了。她开的是一辆两门的蓝紫色伏特,从马路对面开过来,看见了我,轻轻地鸣了一声喇叭后继续往前开了一小段又迅速地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然后缓缓地停在我的面前。她没有下车,只是在车里向我招招手。我拉开车门上了汽车。我们几乎是同时说的你好,平平接着问我是不是等了很久,我说正好有时间欣赏了一下新西兰的战斗机在蓝天里拉云条,美极了。
这是认识平平后第一次约会,而且是去教堂。平平穿的是宽领长袖红色衬衫,白色西裤,给人的感觉明朗而端庄。头发在脑后打了一个结,扎一条紫色发带。肩膀上斜挎着一个精制的雪青色小皮包。看得出,她喜欢紫色,明显处她都以紫色装点,包括衬衣上的钮扣。车是蓝紫色,车里的坐垫是紫色的,方向盘上套的也是紫色羊毛软套,在反光镜上居然挂了一只小小的淡紫色的Teddy Bear,跟着车的运动一晃一晃的,十分可爱。
来到圣比得教堂我们已经晚了十几分钟。教堂内已经坐满了人,基本上都是当地的Kiwi老人,他们都穿著整齐,讲究。尤其是老太太们,尽管是夏天,她们的衣着看上去仍显得雍容华贵。人们的面目表情都那么平和,沉静,眉宇间透着欢欣和快乐。见我们进来,一位胸前带着名牌名叫海伦的中年妇女带着我们到一排人少的座位,当时人们站立着正在唱圣歌,管风琴的伴奏让我感到了一种神圣的气氛。我跟着平平,她只是一直对我作着手势,没有说话。学着平平,我也从座位上找到一本书跟着歌词唱,不过我跟不上。
出于好奇,我将教堂里的陈设观察了一遍。教堂内没有天花板,直接可以看到木结构的尖尖的房顶。里面用红砖砌起来的墙没有作任何装饰。高高的门型窗户是密封的,厚厚的毛玻璃上绘着彩色的人物图画,在画的空隙间写着一些英文字,一看就知道那些图画是讲的圣经故事,不过,有几面窗户的玻璃已经被换成了现代的普通毛玻璃。可以想象,历史已经接走了那些原装带画的玻璃,而后人却没有再使它们复原。 教堂大厅内摆设了一排排的木椅,教徒们和访问者就座其上。木椅间的过道上铺着图案特别的地毯, 牧师和他的随从们就是穿著圣袍,举着十字架沿着这条地毯在管风琴奏出的圣乐中走上前面的讲台的。讲台深深的,布置并不复杂,前面放着一张讲桌,后面同教堂侧面的墙上一样,镶嵌着一面彩色图画保护完好的大玻璃窗。讲台左面的墙上就是那架管风琴的发声管,虽然长短不一却也整整齐齐的有好几排,看上去肃穆而壮观。讲台的右侧墙上挂着一面红色的锦旗,看不清上面是用英文写的什么,可能是跟这个教堂的历史或荣誉有关吧。
当时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最后的仪式,人们都分组走上前去,围着牧师的讲台站成半圈。牧师穿著白色的麻布圣职袍,脖子上佩戴着长长的绿色圣衣长巾,在其它两位穿著同样白色长袍的随从的协助下一个一个地将一杯红酒和一小片饼干一样的食物递给每个人。我模仿着平平,将双手抬到胸前,两只手掌向上交叉叠在一起。牧师将那一小片饼干放在我的手心里,同时说了一句:“The body of Christ (耶稣的身体)。” 我仔细地看了看那乳白色的圆圆的小薄片,一面是平的,另一面压印出一个精制的小十字架。我将小圆片放进嘴里,又从另一个穿白袍的人手里接过一个乘着红酒的银制杯子,学着平平的动作小小地抿了一口,同时听那人说了一句:“The blood of Christ shared with you (同你分享耶稣的血)。” 我学着平平说了一句“阿门”,然后转身慢慢地走回座位。管风琴宏亮而圣洁地演奏着,人们一个个一排排地在圣乐中接受了上帝通过牧师的手赐予的福。后来平平为我解释说,那小圆片象征着耶稣的身体,那红酒代表耶稣的血。耶稣是神的儿子,他来到人间是为了赦免我们的罪。他被钉在十子架上流尽了宝血并为我们而死,目地就是为了拯救人类日益堕落的灵魂。我不懂,但平平讲得很认真,她很虔诚,让我也跟着不知不觉地虔诚起来。
礼拜作完以后我们没有立刻回家,平平把我介绍给牧师和她的其它一些教友,虽然他们都很和蔼可亲,但我跟他们也没什么可说的,因为他们不大懂得中国,而我对新西兰又了解不多;更重要的是我不懂基督教,语言也没好到可以用英语谈那些教会里的事情的程度。我问平平为什么来教堂的大都是老年人。她说早上的礼拜老人多,年轻人大都在下午来。我说你为什么不下午来,早上还可以睡个懒觉。她说她喜欢早上自然,安静,平和的气氛;下午年轻人在一起虽然好,但那种狂热的劲头有时显得不切实际。她说她进教堂是寻求心灵的平静和精神的慰藉,是为了在教堂内安静的气氛中静心聆听上帝的声音,同上帝接近,诉说心声,而不是为了凑热闹,或在狂热中崇拜什么。
出了教堂我才有时间仔细看了一下圣比得教堂的外貌。看上去很古老,是用大石块砌起来的。平平告诉我说这座教堂是1858年就修建,至今已经有一百四十多年的历史了。教堂虽然不大,但其风格独特,因在教堂主体的正面有一个城堡式建筑,所以显示出了极浓厚的欧洲中世纪式的建筑风格。
教堂的周围都是墓地,墓地本身没有名字。不过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就叫教堂角墓地。因为它位于三条马路交错的三角地带的空地上,里面有许多坟墓。不过和中国的墓地不同,这里的坟墓是没有坟堆的,人们所看到的只是一个个平地而起的墓碑。墓碑的大小,样式以及碑石的石料都有不同,有的墓碑上还有逝者的照片。墓地中有许多高大的树木,我叫不上名字,在中国没有见过。虽然没有成林,但繁茂的枝叶足可以将阳光遮得严严实实,给墓地增加了一种肃穆和踏实的感觉。很难想象,为什么在繁华的市区内会有这么一块安息着众多灵魂的墓地,这在中国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我和平平走在墓地中的小路上,边走边欣赏般地观看每一块墓碑。平平让我猜这里最老的墓碑是哪一年的。我想了想说:“嗯,它怎么老也应该不会老过教堂的年龄吧?”见平平没说话,我又问她:“你说呢?”
平平斜扬着头,用两只眯逢起来的眼睛眯着我,嘴角上挂着似乎是很神秘的笑容,可是仍然一句话都没说。
“你,你大概也不知道吧?”我突然醒悟过来。
“嘿嘿嘿,我也不知道。”平平说这话时象三岁的小孩子,慢条斯理的,十分可爱。于是在我的建议下,我们一个墓碑一个墓碑地查看,最后终于找到了最老的墓碑。那墓碑已经风化得很厉害,上面的字许多都看不清楚了。不过有两样仍然是能够辨认的,即墓碑下的人死于1858年,年仅19岁。我对平平说比你还小一岁。平平对我说比你却大一岁。话一说完,俩人觉得有些莫名的惆怅,都“咳”了一声。我不想让这种气氛笼罩着我们,所以提议去找找最新的墓碑。平平马上同意了,说好。由于我们已经知道了墓碑年份的走向,所以很快就找到了当时最新的墓碑。那是一块崭新的黑色大理石墓碑,不看也罢,看完了又让我俩好一番感伤。那是一对夫妇的合葬墓碑,上面写着:挚爱的丈夫约翰 (John Henry Alkinson) 生于1909年10月2日,死于1945年11月9日;妻子马维丝(Mavis Louie Ysabek Atkinson)生于1909年7月2日,死于1999年3月18日。那丈夫显然是死于二战时期,可能是“盟军”的兵士,而他的妻子守了他整整54年。因此那碑上写的话情意绵长,感人至深:The years has been long, my love (那岁月真长啊,我亲爱的)。读完墓碑上的话,平平看着我,我看着平平,四目相对,好久好久,我们没有一句话。
一辆很旧的轿车从墓地旁的公路那边开过来,车窗里伸出两个染着绿色头发的青年向我们喊着“Hello, Hello, Yeeyoo, Yeeyoo……。”汽车飞驰而过,他们的手由远至近,由近至远一直拌着他们的喊声向我们挥舞着,汽车加粗了的排气筒也跟着发出屁驴子般的轰响声,惊天动地。
“他们干嘛?”我看着呼啸着迅速远去的汽车问平平。
“抽风。”平平叹了口气说,“你知道飚车族吗?都是些疯子。”
“很多这样的人吗?”
“不少。”
“警察不管么?”
“没见管。”
“太危险了。我看这地方还是人少,要是在中国谁敢这么开呀。”
“就是。”平平应了一句然后说:“咱们走吧。”
“不想再玩一会儿了吗?其实我挺喜欢这个地方的。”见平平情绪好像有点儿压抑,我想让她高兴起来。
“你喜欢吗?我也是觉得这儿挺好的。”平平说。于是我问平平:“你信基督教很久了吗?”她说:“嗯,原来离我家不远有个西斯库教堂。解放以前就有,是洋人建的,不过那是天主教的。记得小时候我舅舅常带我去。到这儿来以后开始接触基督教,觉得圣经里的故事很有哲理,而且基督教教人向善,能提升和净化人的心灵。我挺喜欢。不过我是去年圣诞节前才受洗的。”平平走在我的前面,说完又转过身来倒退着走,边走边问我:“成都有教堂吗?”这时她是面对着我,小挎包跟着她的走动在她的前胯一晃一晃的,雪青色的色调夹在红色的衬衣和白色的裤子之间显得清新,明快,活泼,自然。平平今天面目表情生动,不再像那天被从水里救上来时锁着眉,面色苍白,嘴唇发紫了。衬着背后的绿色树影,她看上去像是一副图画,这么美的样子。我突然感觉到,平平很像那个电影明星张曼玉,她正歪着头微笑着等待我的回答。
“可能有吧。我家没有人信基督教,所以我不太清楚。不过我们成都很多人都信佛教。周末好多人都去招觉寺或者新都的宝光寺烧香拜佛。不过我没信,有时候跟朋友去玩。还去过峨眉山。你知道峨眉山吗?”
“知道。听说很漂亮,可是没去过。” 平平手里捏着一片发红的树叶,似乎听到了什么似的冲我宛然一笑,停在一块很大的殷红色十字架型的墓碑旁,将那片树叶放在十字架上横竖摆了一下说:“这块石碑真好看,是大理石的吧?”她好像是在问我,又像是自言自语,说着将挎包往后一推又推到背后。
“是大理石。”我接了她的话肯定地说。
“新西兰也有大理石?”
“不知道,可能是进口的吧。”
“嗯,说不定是从中国进的呢。”平平接着我的话说,说完将那雪青色的小挎包又从身后拉到身前,然后转身靠在这块十字架墓碑上抬头看着什么,好像是看树叶在微风中摆动,又好像是在看树与树之间透出的一块块的蓝天。看她那样子,又有所思了。我走到那墓碑的后面同平平背靠背地靠在碑石上,也抬头向上看,想找到和平平一样的感觉。过了一会儿听平平对我说:“我去学校的路上,在路边有一种很特别的树,树顶是淡红色的而下半部呢却是一种透明的绿,整棵树就像是树冠上罩了一层薄薄的纱似的。这种树,基督城我只在这条路上看到过。放学的时候,我总选择这条路走,因为不管早上天气怎么样,到下午云总会开的。蓝天是很纯净的那种,就像现在从树缝中看出去的一样。这种树配上这样的蓝,看到它,有时会让我产生希望时空静止的呼唤。情愿时间空间同时固化,而自己也固化于其中,天荒地老就这样凝固下去。钟程,你有过这种感觉吗?”
我正在聚精会神地一边听她说一边看着树缝间透出的蓝天,她突然一问,我还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呢。于是我说,“我觉得你仿佛是在念散文呦,好美啊。”
这时,一只海鸥从树的上面飞过。
“有些时候,我会渴望能飞起来,就像树尖上划过的那只海鸥。可是,时间是不会为我的渴望而停留的。我也不能变成海鸥。我只能看过,走过,却不能拥有。我喜欢的那种树就静静地伫立在这样的天空下,带着纱或者烟。”平平并没有理会我的对话,仍然继续着她散文的“写作”。我静静地听平平说着出了神,觉得她说的就是此时此刻我们所感觉的。接着又听她说:“这儿也好,似乎有同样的感觉。钟程,我很喜欢这个地方,如果我死了,你就把我埋在这儿吧。”
我一听这话立刻就急了,突然转过身,隔着墓碑推了一下她的肩膀说喂你怎么会说这种话,太不吉利了。这种话是不可以随便乱说的。我这一急像是把平平急醒了,她也转过身隔着墓碑看着我,好一会儿才说人家只是开个玩笑嘛。我说开玩笑也不行。她看我不高兴,便陪出笑脸说好好好,就当我没说还不行吗?同时伸手从墓碑侧面拉了拉我的袖子。然后又像撒娇似地说:“人家是觉得这儿好嘛。” 说完,转身一跳一跳地沿着小路向外走去。
当时从平平的谈吐中我发现她是一个天真活泼,专注可爱且富于想象的女孩子。我理解平平确实是喜欢这个地方,这种环境,这块墓地。不要说她,就连我自己也很喜欢这里。所以在以后的日子里,每个星期天我都陪平平来这里做礼拜,并欣赏季节带给我们的每一个不同的日子,直到平平不能再来的那一天。